【瞬间岁月】                              

·石泉·


            ◇诗人之死(四十一)◇

     他们,是历史的浩叹者,也是现代的目击者。
     ——题记


     《光第立身》

     十年官路,删尽车马喧嚣
     伸进良心的草野
     只伴一柳清风、几叠流泉
     住在情感世界
     衣袂飘飘,从王侯
     的朱漆门前拂过
     飞一个白眼,恼得
     傲慢的石头狮子
     歪头裂嘴

     足音,早在故乡小镇的
     青石板上,修辞成
     坚实的语言
     抗不住饥饿的豆花,喂养了
     一生的清白
     清贫扎紧的篱笆里,是
     肥家的沃土

     数无言山水分泌的诗句
     最解人意
     峨眉月,拨开浓稠的寂寞
     坐看风云的马匹
     奔过千古
     瞿塘峡,一石穿江
     如一根骨头,扎进
     咆哮的喉咙

     泛滥的谎言,湮没了
     古典江山
     心被反复绑架、反复剽窃
     郁积了多少幽愁暗恨
     夜行人,最知寒风刺骨
     扑向那一堆篝火吧
     那里,有叫喊的种子
     抱团取暖

     这丧魂锣,气急败坏
     究竟要宣示什么呢
     王朝的挽歌?
     最后的疯狂?
     丛生的嘈杂里,挤出
     抽筋的鬼脸——
     “跪!”
     从来不识刀斧脸色
     膝间铮铮撞响铁声——
     “啐!”

     一生的故事,都叫
     快刀取走
     脊梁,被燕赵秋色
     浇铸成铜质
     年年秋风,把一个
     传奇印象,带到后世
     苍老的述说,回回惊起
     雷声雨声

     刘光弟,清末维新派人士,著名爱国诗人,“戊戌六君子
     ”之一。幼年丧父,家贫,发愤攻读,中进士,授刑部候
     补主事。在刑部供职十余年间,生活清贫,廉洁自律,高
     节独行,不事权贵,勤奋敬业,政绩甚佳。时国难当头,
     常思革弊政、兴新学、行新政,后为光绪帝赏识,与谭嗣
     同等参与新政,推行“维新变法”。慈禧政变后,被捕,
     在北京菜市口惨遭杀害,临刑屹然不跪,神气澹定,刑后
     挺立不仆,观者惊叹,时年三十九岁。其诗慷慨奇崛,古
     拙清丽,苍劲真笃,写景状物有别情异趣。


     《林旭遗情》

     一段情,织进绵长的乡愁
     东门外,草木深深
     古道,从遥远的年代
     延伸过来,收留童年足迹
     孤独走在苦寒色里,听
     白发苍苍的埙,吹出
     流泪的声音
     岁月,长满青苔

     一段情,留在
     意境的作坊
     撑开一片博大气象
     恰如村口,那棵
     守紧时光的榕树
     活得真实
     而又坚定

     一段情,在另一片
     情的土地上生根
     那一灯相思,把满帘纯粹
     亮在长夜深处
     秋声起时,想崦楼
     又该飘落多少
     怀人诗句

     犬吠儿啼锣乱鸣,一枕
     拥挤的夜声里,走失了睡眠
     黎明,被堵在天外
     晚翠轩的情韵,找不到
     吹出新绿的田垅

     夜,是一个偌大的陶罐
     漆黑倾盆
     思想,一从风暴的裂缝
     探出头来,就被
     晴朗和辽远捕获

     烧高那炉旺火,与
     巨大的寒冷对抗
     举起叮当大响,打造
     一个灿烂的夏季
     星火,迸穿世纪的墙

     一段情,直教人生死相许
     攥紧青春勃发的力量
     在一粒骰子上捉刀,镂一首
     颠覆千古的诗

     一场密谋掩杀过来
     把时令,推下了断崖
     生命和诗
     血泊了,那个无奈的秋天

     一段情,淌成一条
     苦难的河流,至今
     仍在流浪

     林旭,清末维新派人士,“戊戌六君子”之一。幼时父母
     双亡,由叔父供养。从小博学强记,聪慧好学,曾获乡试
     “解元”。甲午战争爆发后,以国事为怀,上书言战,次
     年为内阁中书。期间结识康有为,参与维新运动,是“闽
     学会”的领袖人物。后被光绪帝赏识,积极推行维新变法
     ,上谕多由其拟就。变法失败后,与谭嗣同、刘光弟等同
     时遇害,临刑时高呼“君子死,正义尽!”时年二十七岁
     。其妻(才女词人沈鹊应)仰药、绝粒自尽不成,哀毁过
     度而亡。林旭是一位至情至性的诗人,其诗境界宽阔,造
     语新奇,典丽工整。


     《秋瑾行侠》

     一剪梅,插进书香的肥沃
     打开风骨,逼退深闺
     冻结的苦寒
     畅想翻飞,从鉴湖的
     深瞳里划过
     襦裙、粉黛、环佩
     尽数锁进箱笼
     把雄健,磨出刃口
     一节节剁断,扑来的风
     奔放解脱缰绳,一骑裁开
     无际的荒烟野雾

     潇湘的风,总把辽阔的沉寂
     吹出芙蓉颜色
     蛰伏在心的,是
     困兽的悲鸣
     七弦琴生生作痛,勾得
     楚山楚水,阵阵痉挛
     三五螺髻,取半林风月
     煮酒啸诗,悲壮澎湃了
     楚天血色

     崩裂的声浪里,漂泊着
     子夜悲歌
     壁上剑,憋出尖啸
     仰尽一杯烈酒
     “出东门,不顾归”
     侠骨女子,本是爷

     理念,打磨出质感的
     筹谋与刀剑
     握光与影的锋利
     挑一场风暴,劈开
     密云深锁的南国之夜

     帝国心魔,扼守
     盘根错节的枯朽之上
     心的言说,都被
     沤在血泊里
     沤出,愁煞人的
     秋风秋雨

     一袭黑白分明的洁净,是
     侠义印染的颜色
     瞬间的鲜红,逶迤出
     抽筋拆骨的痛
     一个多世纪了,仍然
     没有终结

     山,还是那座山
     梁,还是那道梁
     使君可知?

     秋谨,号“鉴湖女侠”,清末著名的女革命家。生于官吏
     家庭,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十一岁即能为诗,羡慕史上女
     杰,年少习武,练就使棒、击剑、骑术,性格豪爽奔放,
     崇尚侠义精神,向往自由、民主、平等。嫁后,曾在湖南
     、北京等地参与反封建和救亡活动,被赞誉为“潇湘女杰
     ”在赴日留学期间,加入“中国同盟会”,被推为浙江分
     会主盟人。回国后,在江南联络组织光复军,并约定在浙
     江、安徽一带同时举行起义,不料目标暴露,被清兵包围
     ,被捕后就义于绍兴轩亭口,刑前愤然提笔写下“秋风秋
     雨愁煞人”七个大字。时年三十岁。其诗忧国忧民,语意
     深沉,慷慨激昂。

     《诗人之死》系列全篇完。

     后记:《诗人之死》,共写了中国历史上自先秦至清末(
     近代)不幸死去的102位诗人,他们传承的是中华民族不死
     的诗性精神。此系列始于2007年7月,断断续续,至今已近
     七年。

     写历史就是写现实,写古人就是写今人,写他人就是写自
     己(对人物的理解与评价),这是很明了的。但是,真要
     继续写到当代,势必就会与当下意识形态发生直接冲突,
     那也就会直接给编辑带来难处,因此,尽管我得空还会写
     下去,但不再发稿。

     另外,最初的几首,当时写得有点仓促随意,准备抽空修
     改。此系列的篇名,是继续叫《诗人之死》呢,还是改为
     《不死的诗性》,还是叫别的呢?还没想定,在发愁呢,
     朋友们如能赐个名,正求之不得呢。


【瞬间岁月】                              

·程志强·


           ◇荒草占据了时间的咽喉之地◇

       1.遇到节日

      十字路口
      遇到了很多枚月亮
      长着类似的漏洞

      树木,像送葬的队伍
      车辆被雪花掩埋

      今天是情人节
      养分已老
      芦苇被安置在相识的地方

      嫩芽从火苗中露头
      声带在纵火

      寺庙的围墙,像一张纸
      风寻找着筹码
      一个人的双鬓积聚着双倍的雪

      曲折的道路,难产
      沙尘和雪花的内部何其相似

      去年的标语只剩下一半
      炭火,在等候中熄灭
      昏鸦撕裂北风

      旅人充满了汁液
      胡须,将身段一再地压低


       2.一声尖叫

      墙缝里的一声尖叫,像一只蝎子
      紫色的月牙儿,伸了伸懒腰
      我的窗户,吞咽着柔软的夜色
      室内的毒素窃窃私语
      羊群被一阵冷风关押在宿命的角落里
      破旧的木板,保持寂静
      一粒灰尘见风使舵
      几个发福的村子咀嚼着春天的胚芽
      草根生长的声音聚集在门口
      棉被的鼻息全无
      脚印的眼窝流出一条小溪
      二月含羞,三月胎动
      一声尖叫在我的体内打家劫舍
      我翻了翻身子,打开残缺
      腹中空空的,正好可以容纳一艘船


       3.师兄和幻觉

      盐碱地是师兄的,
      灰烬是我的,传说中有一段流水,
      把祭祀一再地抬高。风,
      挥舞着明晃晃的斧头——奔跑,
      图腾笑了。刽子手渐渐远去,
      江山匍匐在宗教的脚下,
      一群麻雀,嬉戏于日子的掌心。
      皮肉从墙上褪下来,
      城市抱紧村落,忍受煎熬,
      黑色的火焰散发出浓浓的农药味,
      建设的盲目,是寂寞的天涯。
      深夜的雪,越下越大,
      食客们酒足饭饱——内心陡峭。
      灯光囊括我的师兄和幻觉,
      幸福的脚步,窸窸窣窣,
      大象的肌肤也要好好耕作一番。


       4.锈迹在呼号

      卷轴,被一袭炊烟系着
      风,不大不小,细致
      柔弱,让人心疼。看来冰凌
      是着实有些疲倦了
      哆嗦,低吟,于孕育中表达着最初
      手指忘了抚摸。每条河流
      都比往年精明;孤独的河岸
      像一块铁,锈迹在呼号
      灰烬沾满了泥巴,远方欲言又止
      无人认领的版图荒芜着
      荒草占据了时间的咽喉之地
      不声张,酒杯像诱饵
      树木,被打扮成一个模样
      鸟鸣从废墟里一点一滴地挤出来
      流窜者保持着平衡之美


       5.没有脂肪

      没有脂肪。没有雪。
      骨头支撑着一个人的身世。

      体重减到了一半,
      脚步,是蛇蝎心肠。

      干旱的情史,被灌注粗粝的呼吸,
      马匹百无聊赖地飞舞。

      锁骨,犄角——凹陷的节气,
      在肌肤上涂抹盐巴。

      寒冬把笑容逼到死角,
      中年了,枯萎了,不再被诱饵击中。

      洒水成冰。卑微的废墟,
      破译着六到七级的西北风。

      马鞭,抽打着人群。
      身体里有自备的足够多的粮草,

      眼神里的血迹未干,
      烽火遗失。道路长满了尿素,

      腰身更瘦了,蚯蚓一样,
      没有梦想之外的事物,没有恨。

      伤疤紧贴着墙壁,
      落日俊美,暮色像火焰一样迸发。


       6.深陷

      仿佛,多亲吻一次,
      天空就会被裹得更严实一些。
      坎坷是看客们敬献给我们的礼物,
      必须毫不含糊地收下。
      挥一挥手,落日就翻过了山岗,
      河底的石头盼啊盼,
      也许,今晚就能见上一面。
      一条戈壁穿过芦苇,
      给我们送来了炭火和过冬的粮食,
      树枝赤裸着,一言不发。
      时间的头颅深陷在浊水之中,
      透明的丝线不见了。
      众鸟从寒风里漫过来,
      要将一个村子从中年逼入暮年。
      夕阳,把眼神点燃了,
      荒芜的天空,无处可逃。
      炊烟也蜕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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